孔明:床前明月光

更新日期:2019-03-19
孔明散文

床前明月光

孔明

 

2009年冬,又住进了新房,复式,客厅敞开到顶,一壁玻璃飘窗,那个亮啊!听说很多住户要加层,我也心动了,想着多出一层作书房,那不更称心吗?几乎已经决定了,就等着请人设计施工了,一位朋友跑了来劝阻我:“客厅上加层,那还叫复式吗?要那么大的书房干吗呀?”我就端了一个凳子坐在客厅想:我要那么大的书房干吗呀?



从前租一间房,卧房兼厨房兼书房,两个书柜一个写字台,读书如饥似渴,写作得心应手,是何等的惬意,何等的舒心!春夏秋门窗敞开,清风进来,明月也进来。多少个月夜,偏不开灯,人坐月光里,望月人思想,灵感像泉水一样,直往外冒。那时候穷,租房在城乡结合部,走出村就是菜地。我和老同学滕恩昌毗邻而居,有月的夜晚不约而同地去散步。走在田间地头,人走月也走,天地朦胧得像梦,心境美好得想吟诗,我的许多文章就是那样走出来的。后来搬进了城里,仍租住着二层楼,一间房里仍有月光顾,只是再也看不到田园四季了。好在附近有个莲湖公园,月光如水水如月,舟行湖上,人醉湖中,心中有湖又有月,常常忘了回家。住了单元楼后,蜗居在一层,见不到阳光,也就别想月光了。四周都是楼,早晚忙应酬,久而久之,竟忘了天上还有个月亮。有一年去南郊访友,自行车骑到八里村,经过一片庄稼地,只见夜空里悬一轮金黄的满月,就支了自行车,坐在路边不想走了。面对着月,什么也不想,只是个看,心像月一样美好。我有多长时间没有看见月了?那晚我坐了很久,天凉好个秋,就是不想离去,去时才发现自己落泪了。搬到了更高的楼上,东边是迎宾大道,对称排列着同样高的楼;西边也是楼,低矮,俯瞰,像一堆砖垒的积木。时常瞥见月亮从楼头升起,或者向一堆楼落去,却无动于衷。只是偶尔对月叹息:住房是越来越像住房了,书房是越来越像书房了,读书、写作却越来越找不到从前的那种快感了。没有了赏月情怀,连灵感都快枯竭了。



那天我一直在客厅坐到夜幕降临,忽见地板上哗啦落下来一片白,柔和得像谁把牛奶泼了下来。抬头,喜出望外了。只见飘窗上,明晃晃高悬的,分明是一轮月呀!那么圆满,又那么生动!一恍惚,彷佛自己是坐在了月上。这是久违了的感觉,太美妙了。想,往后我有了这客厅、这飘窗,不等于有了这明月、这月光吗?加层的念头骤然间被格式化了,脑海里只有了月的皎洁和美圆。人就一直坐着,如同正在沐浴乳汁一样的月光。渐渐的,又恍惚了,感觉自己是坐在了故乡老屋的床头上。门开着,窗也开着,不邀明月,月光自己就会进来,落在哪儿,哪儿就霜一样白了。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灯红酒绿和繁华。却有青山绿水,有清风明月,有蓝天白云。人走夜路,常有明月高照;人起早贪黑,常常披星戴月;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月光会像水一样,给人一眼的祥和。月亮是乡村的元素,就如同土地、庄稼、阳光、新鲜空气一样,是不可或缺的。“月是故乡明”,道的是实情,不是自作多情。在乡下,人一呱呱坠地就和月亮结缘了。无论是在炕上、父亲的背上,还是在摇篮里、母亲的怀抱里,都有沐浴月光或者被月光抚摸的时候。能跑会走了,不用人教就喜欢了月夜,喜欢了在月亮底下嬉戏追逐。“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如此浪漫的爱情图画,都市里哪儿还有?只有去乡下了。



月亮光光,照着故乡;乐在其中,不知不觉。等到离开了,特别是蜕变为城里人了,自然“月是故乡明”了。即使他乡作故乡,依旧“月是故乡明”!故乡如生母,儿不嫌母丑;久别思故乡,思乡如思母,怪不得李白“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乃人之常情嘛!只可惜了千年之后,再也找不到李白的那种感觉了。至少对城里人来说,“床前明月光”,基本上是痴心妄想了;“疑是地上霜”,也就基本上无从想象了。



我有点悲从中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那逝去的,何止是岁月呢?乡村渐行渐远,乡月也若有若无了。人生如梦,梦如人生;桑田沧海,沧海桑田。眼看着都市在一天天膨胀,眼看着乡村在一天天萎缩;越来越多的乡村人涌进了都市,越来越多的都市人怀念了乡村。然而,走进了都市,就再也回不到乡村了;就连“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那种都市生活只能到唐诗里去吟味了;至于“杨柳岸、晓风残月”的那种凄美的诗情画意,更只能去宋词里领略了。李白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可曾几何时,已是“今人不见都市月,都市月不照今人”了。现在,我竟然还有这一个厅、这一壁窗,即便比不得“床前明月光”,却也该偷着笑了。

(文中插图均为孔明摄影)


孔明文章链接:


冬日的阳光


从前的邻居


插花之美


冬日品秋

自己的天是最美的天

听鸟

向后转,向前看

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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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晓林  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