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盛 | 昂扬向上的精神 ――读刘华杰学术自选集《以科学的名义》

更新日期:2019-03-22
科学的历程

▲吴国盛

作者 吴国盛 (本号主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教授

责编 许嘉芩 刘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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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杰兄送来了他的集子《以科学的名义》,属于福建教育出版社《木犁书系·我思文丛》的一种。这个书名有些吓人――我想许多读者都有这样的感觉,但作者在自序里开头就解释说,这不过是提醒和反省自己,不要动不动“以科学的名义”去教训别人。虽然有这个解释,但全书还是洋溢着那种科学特有的昂扬向上的劲头。

华杰以研究非线性科学特别是混沌学的哲学问题起家,后致力于中国的反伪科学事业,近年则在科学人文领域以书评杂文等形式纵横驰骋,笔锋颇健。作为同事和朋友,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把他的写作与他的个性联想在一起。本科毕业于北京大学地质系的刘华杰精力旺盛,身手敏捷,而且侠肝义胆,嫉恶如仇。这样的人,光是非线性科学的哲学问题这一个领域是不够他发挥的,而反伪科学这样的事情倒正是合适他。你想,中国伪科学的土壤这么肥沃,各式各样的伪科学有如野草般疯长,反伪科学者若没有足够的体力肯定是不行。(当前几位反伪科学老将身体都很棒。)像伪科学这样鬼鬼崇崇但又多少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若不是有嫉恶如仇的性格,也难以一反到底。但他倒也不是那种一根筋的人,在反伪科学的过程中经常表现出清醒的反思能力和对限度的把握。于是,有限度的反伪科学大业同样难以满足华杰那充沛的精力和广泛的爱好(他的摄影技术不错,他的《分形艺术》一书则是前沿科学与先锋艺术相结合的一个极有创意的大胆尝试),科学人文交叉领域里论题无边的书评和杂文就成了他得心应手的又一疆场:从物理科学到生命科学,从计算机文化到装饰艺术,从科学传播到可持续发展理论。

华杰的这个集子足以表明他是有科学精神的。照我看,说白了,科学精神就是那种昂扬向上的精神。万物匍匐于大地之上,只有人类昂起了自己的头颅。引导这种昂起的是理性。理性在天宇之间,也在头脑之中――理性着头颅朝向天际。近代科学就是近代理性的化身。上天的理念世界是光亮的,因此,科学-理性代表了一种澄明的力量。科学之光照亮处在黑暗之中的万物,是为启蒙(enlighten)。反伪科学也好,科学普及也好,都是启蒙活动,都是让那生活在黑暗中的心灵领受宇宙之光的洗礼。

但是,启蒙不是学者可做的事情,因为昂扬向上也不是人生的全部内容。光与暗必定相伴相随,彻底的明亮只是遮蔽了那暗的东西――光亮本身。也就是说,一根筋到底的科学启蒙和科学普及运动,到头来只是遮蔽了对自身的反省――科学倒成了未经反思的东西。通常人们总是把昂首挺胸看成正面的东西,把俯首贴面看成负面的,这肯定是片面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一张一驰,相得益彰。能上还得能下。只会向上爬的人,到了准会摔着。我总是担心,科学今天所代表的向上的力量可能过份被强调,人类没有及时的为自己找着下行的台阶。不脚踏实地,总让人不放心。

科学普及也不是科学人文写作的全部内容。有把地上的人们向天上拉的,也得有把他们往地上拽的,必须得有这个平衡。把人性向科学化方面引导,这是向上的方向,把科学人性化,这是向下的方向。科学世界是怎样从常识经验中分离出去的,这是一个有趣的值得科普作家大写特写的问题;但科学世界又如何同时保持着与常识经验的联系从而是可理解的,这方面比较受忽视。“世界是可理解的”,这被爱因斯坦称为“最不可理解的事情”,科学人文的写作要不断回到这个“最不可理解的事情”中来。

华杰早先主攻的非线性科学的哲学可以极大的帮助理解这种“上行”和“下行”的关系。单纯的线性上升,透亮无比的未来预测,这些古典的科学理想已经受到非线性科学的强烈挑战。这种挑战并非以一种新的“上行”替代旧的“上行”,而是找到了“上行”本身的限度。我猜测,他本人也是因为有这个背景,所以能在反伪科学的宏伟大业中保持一点“下行”的姿态。但也因为此,他总是不自觉地陷入许多矛盾的境地。他在反伪科学时,血气方刚,眼里揉不得沙子,但有时又同情后现代思潮,而且自己倡导“第二种科学”。因为要反伪科学,他就不得不坚持在科学与非科学之间存在着比较严格和清晰的划界标准,但这种坚持在学理上往往处于十分不利的地位。我猜测他有时也有犹豫,所以他把对伪科学的怒火更多的集中在“权贵沙龙型”身上,而对“学院型伪科学”比较宽容一些。

本书的编也许展现了他思想中比较深层的一面,这是与他的反伪科学形象不一样的另一面。在“科学与知性”一文中,他借助康德哲学的知性和理性概念,把科学定位在知性层次,事实上完成了对科学的一次超越。他在“论自然科学的有限性原则”中谈到了科学的限度,在我迄今为止所见到的关于非线性科学的哲学讨论的论文中,它是最有深度的一篇。“芒德勃罗:沿着博物学传统走来”对芒德勃罗及其分形理论的哲学诠释是独到而深刻的。近代科学扬数理传统,抑博物学传统,这一局面早该有所改观。分形理论作为新科学传统的开辟者,能为复兴博物学传统做出贡献,当在意料之中。

人们常说什么片面的深刻,片面的怎么会是深刻的?片面的东西走得再远,也是肤浅的,而且越远越肤浅,越远越可笑。深刻的东西只能存在于那种矛盾的张力之中。我相信,华杰的思想中这种矛盾的张力会越来越强。

【本文选自《科学走向传播》,转载请联系作者获取授权,并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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